二○○○年代，中國以低價商品席捲全球貿易市場，讓「中國衝擊」成為經濟學裡的熱門關鍵字。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這波衝擊已經從消費性產品，轉移到更具戰略意義的領域——國防工業。而且這次不是未來式，是現在進行式。
瑞士國防科技顧問公司 deepi.ai 創辦人鄂班斯基（Andreas Urbanski）近日在英國智庫「皇家聯合軍事研究所」（RUSI）刊文，直接點破一個讓西方軍工圈坐立難安的事實：如果未來戰爭的主角是無人系統，那麼中國目前具備的整合能力與生產規模，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追趕，而是全面的體系競爭。
先看看幾組數字，你就知道這不是危言聳聽。
現象觀察：無人機產能落差已來到「數量級」的差距
俄烏戰爭打了超過兩年，無人機在戰場上的角色從輔助變成主力，這點已經不需要再多解釋。鄂班斯基在文章中給出一組對比數據：烏克蘭在二○二四年全年生產的無人與機器人系統總數約四百萬件——這個數字看起來很驚人對吧？但俄羅斯單單「見證者」（Shahed）型無人機，在去年就對烏克蘭投放了超過五萬架。
更讓西方頭痛的，是生產端的瓶頸。美國五角大廈去年十二月正式啟動「無人機優勢」（Drone Dominance）計畫，原訂要在今年中取得超過兩萬架無人機。結果呢？業者交貨進度只有三千多架，達成率連兩成都不到。
「若常規戰爭未來主要依賴無人系統作戰，則軍事力量的定義也將被改寫：軍事力量將取決於巧妙融合 AI 與機器人技術並大規模生產。」——鄂班斯基（Andreas Urbanski）於 RUSI 評論文章
中東戰場也上演著類似的劇本。伊朗用單價數千美元的無人機發動大規模攻勢，迫使對手消耗每枚上百萬美元的攔截武器進行反制。結果是什麼？美國引以為傲的「愛國者」（Patriot）防空系統，存量已經耗掉大約五成，而補齊這些庫存的時間，預估要四到五年。你可以想像一座水庫洩掉一半的水，結果要等四年才能重新蓄滿——戰爭可是不等人的。
原因剖析：從稀土到電力，中國把整條供應鏈都「種」起來了
鄂班斯基的分析之所以有份量，是因為他的背景很特別。他曾在 Google 主責 AI 與雲端運算業務，也待過歐洲軍工巨頭「空中巴士防衛與太空公司」（Airbus Defence and Space），等於同時摸過矽谷的軟體思維和歐洲的軍工硬底子。他點出的關鍵在於：中國的優勢不是單點突破，而是從政策、原物料、電力供應到製造生態系的全面布局。
先講原物料。根據鄂班斯基援引的數據，國際市場上高達九成到九成八的無人機馬達和致動器永磁體，產自中國。更驚人的是，總計約一千九百項美國武器系統、超過八萬種零組件，都仰賴受控於北京的礦物資源。去年中國進一步強化稀土出口管制，這已經不是「可能造成影響」的層級，而是直接掐住了全球汽車、機器人與軍工業的咽喉。
再來看電力。AI 模型訓練是出了名的吃電怪獸，而中國在二○二四年新增了約四二九吉瓦（GW）的發電裝置容量。同一時間美國增加五一 GW，德國增加二○ GW。這個差距不是一倍兩倍，是八倍以上。你可以把電力想成 AI 時代的「新石油」，誰的產能大，誰就有更多籌碼去餵養模型。
最後是製造生態系。鄂班斯基特別點出，中國從政策面建立了一系列常態機制，讓成功的企業有系統地自動成為軍方供應鏈的一環。這不是計畫經濟的復辟，而是用市場誘因把民間創新導入國防體系——某種程度上，這比美國國防部用冗長的採購程序向矽谷買技術，來得更有效率。
人型機器人領域更是誇張——中國企業去年在全球的市占率接近九成。西方國家生產機器人的原物料成本，幾乎是中國的三倍。雖然多數人型機器人現階段還不會直接上戰場扛槍，但偵察、除雷、補給等後勤任務，它們和戰鬥用的海陸空自主系統仰賴類似的製造和材料，技術發展是相輔相成的。
「美國尖端模型優勢不再是全面性的。儘管成本優勢有一定程度源於抄襲、搭便車，但中國電力和晶片供應的優勢依然不容輕忽。」——鄂班斯基
影響評估：晶片管制反而逼出中國 AI 的「戰場體質」
這裡有一個很有趣的轉折。美國對輝達（Nvidia）等高階晶片的出口管制，確實讓中國很難拿到最新款的硬體。但鄂班斯基觀察到一個弔詭的現象：因為拿不到頂級晶片，中國的 AI 模型反而被「調校」得更講求效率。
換句話說，在資料中心裡比算力，中國模型可能還是輸美國一截；但到了作戰現場那種資源受限、頻寬不穩、運算能力打折扣的環境下，中國模型的「節能」特質反而變成優勢。這就像一台油耗兇猛的超跑在賽道上很威，但開進越野路段，反而是一台省油耐操的吉普車更靠譜。
不過鄂班斯基也點出中國的兩個軟肋。第一，中國缺乏實戰經驗；第二，美國自主系統軟體依然有明確優勢。但問題在於，中國正在用其他方式彌補這塊短板——包括在國內建立專用訓練機器人作戰的中心，以及藉由俄羅斯的協助獲取大量實戰數據。俄羅斯急需中國的零組件，中國需要俄羅斯的戰場經驗，這種交換對北約來說，壓力是雙倍的。
趨勢預測：聖彼得堡到深圳，一條讓北約頭皮發麻的供應鏈軸線
鄂班斯基在文章最後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視角：對北約而言，現在面對的已經不只是俄羅斯這個單一威脅，而是一條從聖彼得堡延伸到中國深圳、涵蓋整個歐亞大陸的龐大軍工生態系與供應鏈。這不是冷戰時期兩陣營壁壘分明的對峙，而是技術、產能、資源相互滲透的新型態競爭。
從產業面來看，西方現在面臨的是一個結構性的困境：技術領先的優勢正在被生產規模的落差侵蝕，而原物料和電力的基礎建設又不是三五年內能翻轉的。鄂班斯基建議西方各國加速運用產業政策來強化供應鏈和產能——這個建議聽起來很合理，但以美國和歐洲目前的行政效率與政治分歧，要複製中國那種「舉國體制」的資源配置速度，老實說，難度非常高。
「編輯觀點：台灣在半導體製造和資通訊產業的優勢，其實正好處在 AI 無人技術供應鏈的關鍵節點上。但我們必須正視一個現實：當中國在人型機器人和無人機領域的市占率已達九成，台灣的廠商和研發能量是否能找到差異化的切入點？與其被動因應地緣政治風險，不如主動盤點自身在感測元件、馬達控制、邊緣運算晶片等領域的競爭籌碼。這不只是國安問題，更是產業戰略問題。」
可以這麼說：未來的軍事競賽，比的將是誰能把 AI 和機器人技術的「實驗室成果」，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成本轉化為「可大量複製的作戰資產」。中國目前在這個轉化鏈條上佔據了結構性的優勢，而西方各國如果不從產業政策、原物料戰略和能源基礎建設三管齊下，那個「中國衝擊 2.0」可能不是會不會來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來的問題。
身處全球科技供應鏈核心位置的台灣，這絕不只是「別人家的戰爭」。當你每天滑手機看到無人機飛過頭頂的新聞時，不妨多想一步：那些無人機背後的晶片、馬達、控制系統，有多少是來自台灣的供應鏈？我們是這條產業鏈上的受益者，但同時也是風險的承擔者。這不是要你恐慌，而是要你開始思考——當 AI 和無人技術已經從商業話題變成國防議題，台灣的產業政策和科研布局，準備好了嗎？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科技新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中國在無人機領域的全球市占率大概是多少？
根據鄂班斯基援引的數據，中國企業在無人機馬達和致動器永磁體的國際市場占比高達 90% 到 98%，人型機器人領域的中國企業全球市占率則接近 90%。
美國國防部的無人機採購計畫出了什麼問題？
美國五角大廈去年底啟動的「無人機優勢」計畫，原定今年中取得超過兩萬架無人機，但截至年中業者僅交貨三千多架，達成率不到兩成，凸顯產能嚴重落後。
中國缺乏實戰經驗，這會影響 AI 無人技術的實戰表現嗎？
會的。不過中國正透過國內專用訓練中心和與俄羅斯合作獲取實戰數據來彌補，俄羅斯提供戰場經驗，中國供應零組件，形成互補的軍工合作模式。
美國的晶片出口管制對中國 AI 發展有用嗎？
有限制效果，但也產生意外結果。中國因拿不到最新高階晶片，反而將 AI 模型調校得更講求效率，這在資源受限的戰場環境下反而可能成為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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