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民族報的編輯部決定在那篇將近四千字的長文中,直接點名一個遠在美國的學術流派是「企圖分裂中國的理論彈藥」時,事情已經不只是學術圈的事了。一個震驚學界的事實是:這場源自一九八○年代後期的修正主義歷史運動,經過將近四十年的發展,如今在中國,已徹底從大學研討會的辯論桌,被搬上了國家安全的審判台。
說「新清史」是「學派」,其實有點過度組織化了。它更像一場鬆散的學術思潮,核心人物包括羅友枝(Evelyn Rawski)、柯嬌燕(Pamela Crossley)、歐立德(Mark Elliott)等人,這些學者大量挖掘滿文史料,挑戰過去以「漢化」為單一敘事框架的歷史觀。他們問了一個在中國看來極為敏感的問題:清朝統治者頻繁往返北京與承德,大規模冊封西藏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並與蒙古各部首領締結複雜的聯姻與盟約關係——這些操作,真的只是「中國朝代」的常規治理嗎?
這問題如果放在哈佛大學的研討室裡,頂多換來一杯咖啡時間的辯論。但當它被翻譯成中文、進入中國的學術審查體系,再被統戰部管轄的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納入二○二四年的學術指引時,它的後座力,已經遠遠超過任何一位新清史學者的想像。
表象:一場歷史方法的學術辯論
從純粹的學術角度看,新清史帶來的貢獻其實很具體。定宜莊與劉小萌,兩位中國社科院資深學者,早年都曾公開肯定新清史對滿文檔案的重視。在過去,中國的清史研究確實長期以漢文文獻為核心,滿文、蒙古文、藏文史料的使用相對邊緣。新清史學者把這些語言從「輔助工具」提升為「核心方法論」,光這點就足以讓許多中國學者感到尷尬——為什麼這些基礎工作,反而是美國人在做?
不過,尷尬歸尷尬,學術上的路線之爭,原本可以停留在期刊論文裡的互相引用與駁斥。問題出在,新清史的理論框架本身帶有強烈的「解構」性格。他們借用歐洲歷史經驗中的「帝國」(empire)與「殖民主義」(colonialism)概念,把清朝統治下的蒙古、新疆、西藏描述為「被整合的邊疆板塊」,而非「自古以來的中國領土」。
這個學術用詞上的差異,放在今天的中國,直接踩到了兩條紅線。第一條是歷史敘事的紅線——中國官方史學強調「中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清朝是中國歷史的一個朝代,邊疆地區與內地的關係是「歷史形成的固有聯繫」。第二條是現實政治的紅線——二○二四年,中共力推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在強化各民族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任何暗示「邊疆與內地曾有分離狀態」的論述,都被視為直接挑戰當前的民族政策。
換句話說,當你在北京談歷史,其實沒人真的只在乎歷史。
編輯觀點
從產業面來看,這件事的真正關鍵不在於歷史學者誰對誰錯,而在於中國官方對「歷史敘事主導權」的壟斷已經進入了一個新階段。過去這種壟斷主要針對國內學者,現在則延伸到了全球學術圈。一個值得注意的訊號是:二○○二年啟動的官方「清史」纂修工程,原本預估十年內完成,拖到今天已經超過二十年仍未定稿。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連官方自己人對於該怎麼寫這段歷史,內部都還沒有共識。在這種情況下,對外開砲,往往比對內整合容易得多。
真相:從「學術借鑑」到「政治病毒」的轉變軌跡
回顧整個過程,其實可以看出很清楚的「升級」時間線。一開始,中國學界對新清史的態度是「部分採納、部分批判」。定宜莊在一九九○年代到二○○○年代初期的著作中,多次引用新清史的滿文研究成果,並未將其視為洪水猛獸。劉小萌也曾在受訪時表示,新清史「有助於打破過度以漢族為中心的研究框架」。
真正的轉折點,大概發生在二○一○年代中期之後。隨著中國內部民族議題升溫、新疆與西藏的治理壓力增加,官方對於任何「可能被用來解釋分離主義」的論述都變得極度敏感。到了二○二四年,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發布的學術指引直接將新清史列為「錯誤史觀」的典型代表,要求學術界「抵制」——這個詞的份量,學術圈的人都懂。
中國民族報那篇題為〈「新清史」,為什麼該打?〉的文章,引述了內蒙古大學教授李德鋒與講師張懿德的觀點,指責新清史「將清朝版圖解構為多元板塊,否認邊疆地區與中國的歷史歸屬關係」。文章甚至將新清史的學術脈絡上溯到日本帝國時期學者宣稱「滿蒙非中國」的理論——這是一個極為嚴重的政治標籤,等同於把當代美國學者與二戰前的日本軍國主義知識生產連結在一起。
被點名的喬治城大學教授米華健(James Millward)曾經試圖澄清,他說所謂的「反華陰謀」指控純屬「誤解」,這股學術運動的初衷只是「精進早期歷史學者的研究」。但很顯然,在現在的氛圍下,這種學術性的澄清已經沒有太多人願意聽。當政治機器已經發動,學術辯論的規則就不再適用了。
「新清史將清朝版圖解構為『多元板塊』,並否認邊疆地區與中國的歷史歸屬關係,實質上是在為各種分裂勢力提供『理論彈藥』。」——中國民族報引述內蒙古大學教授李德鋒、講師張懿德
各方角力:學術圈、民族主義者與官方敘事的三方拉扯
這場角力有趣的地方在於,參與者其實遠遠不只是「中國官方」與「美國學者」兩方。在中國內部,至少還有另外兩股力量在拉扯。
第一股是學術圈內部的「溫和派」。像定宜莊後來表態「新清史是美國人的事,不是我們的事」——這句話表面上看起來是在劃清界線,但仔細讀,其實帶著一種「這議題太敏感,我們別碰」的自我保護意味。劉小萌則試圖用學術邏輯來回應政治壓力,他警告「若否認清朝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將使該學派走向極端」——這句話其實是在說:你們可以批判新清史,但不要批判到連清朝與中國的關聯都一起否定了。這兩位學者的立場,代表了中國歷史學界試圖在政治壓力下維持學術尊嚴的最後努力。
第二股力量,則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清史的某些觀點,竟然在中國網路上的極端民族主義群體中獲得共鳴。這些網友將滿族視為殖民中國、導致近代「百年國恥」的外來「蠻夷」,他們所主張的「清朝不是中國朝代」,某種程度上與新清史「清朝是滿洲帝國而非中國王朝」的論述產生了奇怪的交集。中國官媒在去年底已經嚴厲斥責了這種觀點,但在微博、知乎等平台的深層討論區,這類言論仍然像地下伏流一樣持續流動。
「說到底,清朝到底是『中國的朝代』還是『統治過中國的滿洲帝國』,這個問題牽涉的不只是歷史定義,而是當代中國領土合法性的法理基礎。這也就是為什麼官方必須用『強力反駁』這種詞,因為這已經不是學術問題了。」——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國歷史學者(引自南華早報報導)
三方力量彼此牽制:官方想要壟斷歷史解釋權,溫和派學者試圖保留學術討論的空間,極端民族主義者則用另一種方式「驗證」了新清史的某些論述——即使他們的出發點與美國學者完全不同。這場角力沒有贏家,只有被迫選邊站的學者和一篇又一篇的批判文章。
深層影響:當歷史研究變成國家安全問題
這件事最值得關注的後續影響,其實不在於新清史學者會不會因此改變他們的研究方法。真正的問題是:當一個學術流派被正式貼上「分裂勢力理論彈藥」的標籤之後,中國學術圈對於「什麼研究可以做、什麼問題可以問」的自我審查會擴大到什麼程度?
清朝統治時期的滿文檔案數量龐大,其中有大量涉及蒙古、新疆、西藏的治理記錄,這些資料對於理解中國近代邊疆變遷極具價值。但現在,任何一個中國學者只要碰觸這些題目,都必須小心翼翼地證明「我的研究不會被誤解為支持新清史」。這種自我審查的結果,很可能不是消滅了新清史的影響力,而是讓中國學者自動放棄了對這些關鍵史料的深入研究——最終,讓美國、日本、歐洲的學者繼續壟斷這個領域的話語權。
另一個更深層的影響在於國際學術合作。過去幾十年,中國歷史學界與國際學界的交流雖然不算熱絡,但至少維持著基本的相互尊重。現在,當一個美國學者被中國官媒點名為「提供分裂理論彈藥」的人,還有誰敢跟中國學者合作?還有誰願意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寄到中國期刊發表?學術國際化這條路,一旦摻入了國家安全的邏輯,就很難再回到純粹的知識交流了。
「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在複雜的國際政治環境下,『新清史』這種錯誤史觀將帶來多重現實危害。」——中國民族報文章〈「新清史」,為什麼該打?〉
未解之問:歷史的終局,還是政治的開端?
走到這裡,我們可以回頭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如果新清史的學術核心只是「多讀滿文檔案、重新思考清朝的多元治理特質」,那它到底威脅到了什麼?
答案或許不在歷史本身,而在於中國官方對「歷史敘事壟斷」的焦慮。二○○二年啟動的官方清史纂修工程至今未完成,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問號——如果官方版本的清朝歷史如此清晰明確,為什麼二十年還寫不出來?這個問號的存在,或許才是官方對新清史如此緊張的真正原因:他們害怕的不是美國學者的論述,而是自己內部對這段歷史也還沒有統一的答案。
一個國家的歷史書寫,如果連自己人都沒有共識,卻急著對外封殺所有不同的聲音,那最終被傷害的,恐怕不是新清史學者,而是中國歷史學本身的學術生命力。歷史研究一旦失去了容納異見的空間,剩下的就只有政治宣傳,而不是知識。
這場關於清朝該怎麼被記住的爭論,距離終點還很遠。但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在中國,歷史從來不只是過去的事。
你呢?你覺得歷史研究應該有政治界線嗎?當學術觀點被視為威脅國家安全的武器,我們還剩下多少討論真相的空間?這不只是一篇關於清朝的文章——這是關於我們如何看待過去、又如何決定未來的故事。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新清史」學派的核心主張是什麼?
新清史的核心在於挑戰傳統「漢化」敘事,強調清朝統治的滿洲特質與多元性,並大量運用滿文等非漢文史料來重新詮釋清朝與蒙古、西藏、新疆的關係。
為什麼中國官方要強力批判新清史?
因為新清史的論述框架可能被解讀為「清朝非中國王朝」或「邊疆地區與中國分離」,這直接挑戰了當代中國對領土主權與民族政策的法理基礎,被官方視為提供分裂勢力的理論彈藥。
中國學者對新清史的態度都一致嗎?
不完全一致。部分學者如定宜莊、劉小萌早年曾肯定其滿文史料價值,但隨著政治氣氛收緊,多數學者已選擇劃清界線或公開批判,學術討論空間明顯壓縮。
官方清史纂修工程為什麼拖了二十年還沒完成?
官方清史纂修工程自二○○二年啟動,原預計十餘年完成,至今仍未定稿,凸顯清朝歷史在政治與學術上的高度敏感性,也間接反映了官方內部對這段歷史的詮釋尚無最終共識。
這波批判會影響國際學術合作嗎?
很可能會。當美國學者被中國官媒點名為「提供分裂理論彈藥」,國際學者對與中國合作將更為謹慎,中國學者也可能因自我審查而放棄對關鍵史料的深入研究,長期將損害中國歷史學的國際對話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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