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吳統雄15歲,違背父親意願離開工廠、考上建中。這個來自偏鄉貧戶的孩子,在牯嶺街的舊書攤前站了3年,讀免費的英文書。他翻開的第一本小說是霍桑的《紅字》,1640年代一位婚外生女的女子白蘭,因拒絕供出孩子的父親,被判終身配戴象徵「通姦」的紅色A字。
三百年過去了,紅色A字的意義在小說中從Adultery(通姦)轉變為Able(能力),甚至被聯想為Angel(天使)。但在現實世界裡,胸前那個隱形的字母,換了名字、換了形狀,依然牢牢貼在無數人身上。
一部小說、三個禁忌,霍桑其實寫的是當代
霍桑筆下的清教徒小鎮,用宗教審判包裝階級壓迫。白蘭被罰站上刑台三小時讓眾人羞辱,牧師們輪番逼問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她不說。這份緘默,讓她的刑期從「幾年」變成「一輩子」。有趣的是,那個德高望重的牧師,正是孩子的父親,鎮上治理圈圈的核心成員之一。他病重後才自承犯罪,力竭倒地身亡。
霍桑沒有用「階級歧視」這個詞,他的時代也沒有「女權」或「性自主」的語言。但他指引了方向。吳統雄在專欄中點出:霍桑所屬的19世紀「美國文藝復興」運動,與愛默生、梭羅等超越主義者交遊深厚,主張思想解放、人與上帝直接交流。但說白了,那是一種「放小腳的自由主義」,不敢否認上帝,卻主張每個人找到自我、就是自己的主宰。
問題從來不是信仰本身,而是信仰一旦偏激、追求控制慾,就跟法西斯式意識形態沒有兩樣。
從《玩偶之家》到《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本書挑戰一個階級
吳統雄在舊書攤上讀的不只《紅字》。他翻到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揭露19世紀婚姻中女性只是玩偶;他讀到D.H.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這本書一口氣挑戰三個禁忌:描寫性愛、不雅語言、勞動階級男性與資產階級女性的跨階級關係。這本書在英國被依《淫褻刊物法》送審,最後被判無罪,大大提升了英國的出版自由,但當年台灣仍列為禁書,只能在舊書攤偷偷翻。
吳統雄坦承,那時他不懂男女之事,讀到直接描寫性器官的英文字,腦中產生「蜂音」,讀到辦事場景更是臉紅心跳,深怕背後有人。但現在他話鋒一轉:「現在看過AV的人,除非對研究男女階級變遷有興趣,絕對不想看這本書。」——這句帶著幽默的補刀,精準點出時代的變化,也點出閱讀這些經典的真正價值,從來不在情節本身,而在於它如何揭露權力結構。
「救主」與「新暴君」:一個從15歲開始觀察的歷史循環
吳統雄還讀了卡夫卡、喬伊斯、愛倫坡。他特別提到喬伊斯的意識流「不遵循結構式寫作」,甚至影響了他後來把馬克思、恩格斯的中文譯名改成「馬克私」「恩革思」——這不是惡搞,而是用名字提醒讀者:思想的核心是什麼。
這些來自不同地域的書,反映的是同一件事:人類在追求物質、心靈、權力的過程中,經由權力形成階級,再形成不平等。這是全球人民共同苦難的根源。吳統雄將這個觀察寫成《後羿三部曲》,第二部曲《救主》解析的正是這個歷史循環——低階者的「少年英雄」揭竿而起、反抗暴君,感召眾人成為「救主」,但一旦掌握權力,又成為「新暴君」。
從產業面來看,吳統雄的舊書攤閱讀史,恰好對應了台灣從戒嚴到解嚴的知識啟蒙軌跡。1970年代,牯嶺街舊書攤是許多台灣學子的「地下圖書館」,那些禁書在體制外流動,形塑了一整代人的世界觀。如果把這個脈絡拉回今天,我們會發現:數位時代的「舊書攤」變成了社群平台、Podcast、付費電子報,但階級敘事的手法並未改變——只是從清教徒小鎮的紅字,換成了同溫層裡的標籤與取消文化。問題不是「我們有沒有歧視」,而是「我們願不願意承認自己胸前也戴著一個隱形的字母」。
那枚紅色A字,換了名字後還貼在誰胸前?
今天我們不再用「通姦」來羞辱女性,但我們發明了新的字母。職場上的「太強勢」、社群上的「政治不正確」、學校裡的「資源班」、社會上的「外來者」——每一個標籤都是不同形狀的紅色A字,貼在不符合主流期待的人身上。
吳統雄在專欄中沒說的是: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標籤本身,而在於誰有權力貼標籤,以及誰決定了什麼行為「值得」被貼標籤。霍桑時代的清教徒牧師,和今天社群平台上的演算法、職場裡的考績制度、學校裡的排名系統,運作邏輯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15歲的吳統雄站在牯嶺街舊書攤前,沒有人告訴他這些書裡藏著什麼。但他讀了3年,讀出了一個貫穿人類史的規律。現在他把這個規律寫進《後羿三部曲》,不是要給答案,而是要讀者自己站在刑台前,問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輪到你被貼上一個紅字,你希望那個字母代表什麼?
《後羿三部曲之II:救主》的故事與曲譜,收錄於吳統雄的個人網站。而他的舊書攤閱讀記憶,還有更多篇章,下回繼續。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紅字》中的紅色A字象徵什麼意義?
紅色A字在小說中原代表「通姦」(Adultery),是清教徒社會對女主角白蘭的終身羞辱刑罰。但隨著白蘭長期幫助窮人與病人,鎮民對她的看法轉變,A字後來被解釋為「能力」(Able),甚至暗示與「天使」(Angel)有關,反映出社會標籤的意義可以被重新詮釋。
為什麼《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在當時會被列為禁書?
這本書在1930年代挑戰了三重禁忌:直接描寫性愛場景、使用不雅語言,以及刻畫勞動階級男性與資產階級女性的跨階級關係。英國法院曾依《淫褻刊物法》審判此書,最終判決無罪,成為出版自由的里程碑。台灣在戒嚴時期仍將其列為禁書,只能在舊書攤私下流通。
吳統雄的《後羿三部曲》在探討什麼主題?
《後羿三部曲》解析人類社會的「英雄—暴君」歷史循環:低階者中的少年英雄揭竿而起反抗暴君,感召眾人成為救主,但一旦掌握權力之後,往往又變成新的暴君。第二部曲《救主》進一步探討女權、性自主與偏激信仰如何形成階級歧視。
牯嶺街舊書攤對台灣知識啟蒙有什麼意義?
1970年代的牯嶺街舊書攤是台灣戒嚴時期的「地下知識窗口」,許多國外禁書、經典文學在此私下流通,成為當時學子接觸西方思想的重要途徑。吳統雄在建中3年間站在舊書攤前免費閱讀英文書的經歷,正是那個世代知識份子共同記憶的縮影。
霍桑與超越主義運動有什麼關聯?
霍桑屬於19世紀初「美國文藝復興」運動的一員,與愛默生、梭羅等超越主義者交遊深厚。超越主義主張思想解放、人與上帝間的直接交流,強調每個人找到自我就是自己的主宰。吳統雄在專欄中指出,這種思想本質上是「放小腳的自由主義」,雖不敢否認上帝,但已為個人自主意識打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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