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翁章梁走進鹿草圓山宮後方長廊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群「被照顧的長輩」。
踢踏舞的節奏在廟埕前響起,印尼搖竹合奏的清脆聲響穿透午後的微風,舊衣改造的走秀模特兒踩著自信的台步——台下坐著的,是這學期以來每個禮拜都在這裡「上課」的學生們。他們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歲,但現場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是來「打發時間」的。
一個數字震驚了很多人:從三位核心志工起家,到現在二十五位志工投入成果分享會籌備,鹿草樂齡學習中心只用了一年不到。
這裡不是什麼都會區的旗艦級銀髮園區。這裡是鹿草,嘉義縣一個典型的農業鄉鎮。
表象:一場成果展,六場動態表演,二十個互動攤位
「鹿草樂齡學習成果分享會」現場,氣氛熱絡得像一場社區嘉年華。踢踏舞、印尼搖竹合奏、禪柔、舊衣改造走秀、太極拳、律動增肌力——六場表演輪番上陣,長輩們在台上沒有羞澀,反而有一種「你看,我真的會了」的自信。
但如果你只看到表演,就低估了這件事的深層意義。二十個學習互動攤位,每一個都代表一個班級,每一個班級背後都有一個「為什麼而開」的故事。現場還設計了「認識班級闖關集章」活動,集滿十個章換小禮物。說真的,這招很聰明——讓來參觀的民眾不是被動地「看」,而是主動地「玩」,在遊戲裡認識每個班級在做什麼。
鹿草鄉長嚴珮瑜說了一句很關鍵的話,她說這些課程讓學員展現的是「生活態度與生命體認」。這話不是客套。一個願意每週固定來上課、認真準備成果發表的長輩,不會把自己定義成「老了就沒用的人」。
「我來這裡學踢踏舞,腳真的比較不會麻了。以前在家看電視看到睡著,現在每個禮拜都在想下次要跳什麼。」——鹿草樂齡學員,現場參與踢踏舞表演的長輩
真相:為什麼一個心理學博士願意接辦鄉下樂齡中心?
這個故事真正的轉折點,不在成果展現場,而在一年多前。
鹿草鄉長嚴珮瑜找上李易昆的時候,很多人覺得「不可能」。李易昆是輔仁大學心理學博士,有超過二十年的成人學習辦學經驗,參與過新北市蘆荻社區大學的創校,現在還是清華大學心理諮商所兼任助理教授。這種資歷,待在都市就好,為什麼要來鹿草?
但李易昆接了。而且不只是「掛名」——他帶著中心從三個核心志工開始,一步一步把架構建起來。公所提供行政支援和教室全時段使用,志工們從三個人變成二十五個人,學員從個位數累積到現在約一百五十位。
這不是一個「大計畫」的成功,而是一個「微小但持續」的行動累積。如果李易昆當初等「資源到位」才開始,今天可能還是零。但他做了很多辦學者在偏鄉不敢做的事:先有行動,再有資源。
「鹿草樂齡整年度活動內容豐富,讓學員展現生活態度與生命體認。」——鹿草鄉長嚴珮瑜
話說回來,偏鄉樂齡的真正難題從來不是「有沒有經費」,而是「有沒有陪伴學習的人」。李易昆帶來的核心價值,其實是他二十年來在社區大學累積的辦學邏輯:課程不是為了「消耗時間」,而是為了「累積能力」。一個長輩學會印尼搖竹合奏,他帶走的不只是「一個表演項目」,而是「我可以在大家面前完成一件事」的自我效能感。這東西,心理學博士最懂。
各方角力:在地政治、中央政策、與社區之間的微妙平衡
這一場成果分享會,檯面上是溫馨的社區活動,檯面下其實是多股力量交織的結果。
教育部推動的「一鄉鎮一樂齡」政策,是中央層級的銀髮學習架構。但政策到了地方,能不能落地,關鍵往往不在中央,而在鄉鎮公所願不願意「認真對待」。鹿草鄉公所這次提供行政支援和教室全時段使用——講白了,就是給空間、給行政人力、不刁難。這看起來很基本,但在很多鄉鎮,反而是最難的一步。
翁章梁到場參觀時說,鹿草樂齡目前約有150位學員,大家看起來都充滿活力。他強調課程能滿足長輩持續學習、探索新知的需求,讓退休後的生活更加充實、有趣。這些話從縣長口中說出來,代表縣府對樂齡政策的態度。嘉義縣是高齡化社會的前線,每一個成功的樂齡中心,都是縣府在長照政策上的「預防性投資」。
不過,真正讓這個模式運轉起來的,不是縣長也不是鄉長,而是那二十五位志工。他們負責籌備成果分享會、經營班級、陪伴學員——如果志工體系崩了,整個中心就垮了。李易昆的挑戰其實才剛開始:如何讓志工從「熱情投入」走向「制度化的可持續運作」,這才是鹿草樂齡下一階段的考驗。
「這些課程不僅能滿足長輩持續學習、探索新知的需求,也能讓退休後的生活更加充實、有趣,避免生活過於單調。」——嘉義縣長翁章梁
深層影響:鹿草模式能複製嗎?
從三個志工到二十五個,從個位數學員到一百五十位——這個成長曲線讓人好奇:鹿草做對了什麼?
我認為關鍵不在資源多寡,而在於「信任的轉移」。李易昆不是帶著一套「標準作業流程」來鹿草套用的,他是先進入社區,讓當地人感受到「這個人是真的要在這裡扎根」,然後才慢慢長出屬於鹿草的課程樣貌。舊衣改造走秀、印尼搖竹合奏——這些課程不是從書上抄來的,是跟著在地長輩的興趣長出來的。
從產業面來看,台灣各地的樂齡中心其實面臨共同的困境:過度依賴單一核心人物、志工老化、課程缺乏縱深。鹿草模式給出的啟示是:與其等待大型計畫補助,不如先培養「陪伴型的辦學人才」——這種人不需要多,一個鄉鎮有一個,就足以啟動改變。
【編輯觀點】
從心理學博士到鹿草樂齡,李易昆的選擇其實點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台灣的樂齡教育不缺政策,缺的是「願意蹲點」的專業人才。多數成人教育專家集中在都會區,偏鄉的樂齡中心常常淪為「有教室沒老師、有經費沒課程」的空殼。鹿草模式值得追蹤的不是它的規模,而是它證明了——只要有一個懂學習心理學的人願意進場,搭配公所的基本行政支持,三個志工也能長出二十五個。但這個模式有個致命弱點:太依賴李易昆個人。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了,鹿草樂齡能自己走下去嗎?這才是所有偏鄉樂齡中心最該預先思考的問題。
換個角度想,如果每個鄉鎮都有一個李易昆,台灣的高齡教育會變成什麼樣子?可惜的是,現行的師資培育體系和社區大學體系,並沒有系統性地培養「願意去鄉下辦學」的成人教育專業者。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價值觀的問題。
未解之問:當學習變成日常,然後呢?
成果分享會的尾聲,長輩們在圓山宮後方的長廊裡合影留念,笑聲和印尼搖竹的餘韻交織在一起。畫面很美好,但我想問的是:
一個學期過去了,下個學期呢?
一百五十位學員,是鹿草樂齡的起點還是天花板?志工從三位增加到二十五位,下一個二十五位從哪裡來?當新鮮感消退之後,課程的深度如何進階?這些問題,不是一場成果分享會能回答的。
翁章梁說,希望長輩在老年生活中能有更多元的學習選擇。這句話的背後其實有一個更深層的提問:當政府提供了學習舞台,長輩們真正需要的,到底是「課程」,還是「一個讓自己覺得還有用的人際網絡」?
鹿草樂齡用一年證明了第一件事:偏鄉的長輩不是不學習,是過去沒有人為他們搭建適合的舞台。但第二件事——這個舞台能撐多久、長多高——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如果你住在嘉義,或是你家裡也有長輩正在思考「退休後要做什麼」,不妨帶他們去鹿草圓山宮附近走走。不是每個鄉鎮都有心理學博士來辦樂齡,但每個鄉鎮都應該有一個讓長輩覺得「我今天學到新東西」的地方。
去看看那些舊衣改造走秀的服裝、去聽聽印尼搖竹的聲音、去問問那些跳踢踏舞的長輩——他們會告訴你,老,從來不是問題;無聊,才是。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鹿草樂齡學習中心在哪裡?課程如何報名?
鹿草樂齡學習中心位於嘉義縣鹿草鄉,活動場地包含鹿草圓山宮後方長廊及鹿草鄉公所提供之教室空間。有意報名的民眾可直接洽詢鹿草鄉公所,或關注鹿草樂齡學習中心官方公告,每學期開放招生時會公布課程資訊。
樂齡學習中心和一般的長青學苑有什麼不同?
樂齡學習中心由教育部「一鄉鎮一樂齡」政策推動,強調「學習陪伴」與「社區共學」,課程設計更注重互動性與自主參與,學員不只是聽課,還能參與成果發表、志工服務、課程規劃討論,是一種更具「學習主體性」的銀髮學習模式。
沒有舞蹈或音樂基礎的長輩可以參加動態課程嗎?
可以。鹿草樂齡的課程設計以「零基礎也能參與」為原則,踢踏舞、印尼搖竹合奏、禪柔等課程都從基本動作開始教起,重點在於過程中的身體律動和社交互動,而非追求表演水準,非常適合完全沒有經驗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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